【小眼腈】過去

有些事踩到線就過不去了。


好相處的人另一面就是忍很久了。

小隻的上學以來吃了些悶虧,比如總是在他不在時選模範生,還發生二次;比如平時小考有些總寫不完,因為他的考試時間總是比別人少。比如老師課堂拿來讓大家寫作業,那堂他沒寫到的作業就硬生生被當成缺交,每天紅吱吱地寫在連絡簿上。

看到紅字就很刺眼,抓狂久了,就開始反擊。有些功課只是缺一筆少一劃,當場叫去訂正就好,一定要紅吱吱地跟家長來來回回,一整個尾大不掉、歹戲拖棚是怎樣?

連絡簿開始換我寫,一項項註記著每個作業他完成的進度,有些卡在老師那裡的我也大紅字寫回去,老娘還留了自己的電話要老師有疑問直接打電話來講。小隻的知道老娘跟老師對上了,第一天碰面時就興孜孜地回: 老師今天把單子撕掉了, 改用寫的了。這代表他欠的再也不是滿坑滿谷那麼多,大家文明人有話就直說吧。

我問: 那老師影片給你看了嗎? 不是要看了才能完成學習單嗎? 當然嘛還沒。既然還沒,為什麼每天紅吱吱地寫來激怒我!

小隻去美國二週,回來累積了滿滿的功課,我當然心裡有數,但陪著他做功課愈寫愈覺得一半是浪費生命浪費時間的蠢事。

比如國字。二週累積下來的國字量很可觀,但他不是白痴,許多字他本來就會,有必要做這樣制式化的描寫嗎? 還要寫好幾遍?

比如造句,我終於能夠明白為什麼皮崴當年會造出諸如"老師上課時告訴我們什麼是閉門造車的意義。"這樣令人啼笑皆非的句子。成語拿來考解釋可以,拿來造句說真的我也覺得真是夠了。不信你用"問道於盲"和"摧枯折腐"造二句來我聽聽。

我差點要叫他直接寫"我媽說用摧枯折腐來考造句是很無聊的事。"

還有逼死人的學習單,缺席的這二週橫豎就是沒上到諸如反毒宣言之類的政令宣導課,到底是為了哪門子一定要寫他壓根兒沒上到課的學習單?難道他會因為沒寫就會去吸毒嗎?

教育走到頭來根本沒有在因才因性而教,根本都是在交差了事。

這是我最小的小孩,前面都有二個經驗了,為什麼最後這個令我翻桌?

三個小孩個性不一樣。

老大的老師曾讚嘆她就是標準答案,小學生涯中她就是字典就是書袋,凡事摸著良心順著直覺回答就正確無誤,所以她以高成就輕鬆度過國小生活。

老二是個聰明極了的孩子,他的聰明運用在省時省力做功課上,總是能用最少的時間最快的方法解決功課,連絡簿天天有人幫他抄,作業可能也常常有人給他對,所以他高效率地度過了國小生活。

老三從小每個提問都讓我會頓一頓想一想。他也有良心也有直覺,但他的良心直覺總是透視表面的假相一刀就命中核心。

比如他那天問了我一題是非題:台灣人口是在民國100年開始邁入高齡化社會。他問我:媽媽,應該沒有那麼慢吧?

他跟他姐姐的差別是,他姐姐很清楚台灣人口是在民國84年開始邁入高齡化社會,所以這題為X。他的直覺是這題目怪怪的…

因為姐姐都會答對,所以我從來不知道有這些蠢問題存在。因為小的都會懷疑會問我,我才知道教育走火入魔到這個程度。

請問民國哪一年開始邁入高齡化社會重要嗎? 如果很重要,把這題拿去問文武百官。重點應該是台灣社會逐年演變成高齡化社會,台灣有高齡化的趨勢吧。歷史上重大的事件才需要記年表,請問我記台灣哪一年變成高齡化社會有意義嗎?

最後壓垮我的是一種枉然。

以為,老師對孩子之間除了工作以外,應該還有育才惜才的愛。 但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。

我以為,孩子成績的出人意外,老師應該能知其因解其行,但…我的小孩對老師而言就是那廿幾個之中的其一,打了分數就忘了,連分數都說不清楚。

我以為,孩子的特殊情況,老師能權宜調整,但為了講究公平,所以但凡他去上資優班的課所影響到的權益一概是自找的,比如沒寫到的功課、少掉的考試時間、不能為自己發表競選宣言的落敗。為了講究公平,所以對他不公平。

最後擊潰我的是一種心死。

小子被冤了一件事,大略是他有交作業,但老師沒收到,因為時效已過,當初如何已不可考。

這事本是誤會一場,我有交你沒收到,說清楚就好。

但看似好人一個的我,掀桌了。

交卷的二週後,公佈的成績裡小子是零分。

這小子帶著滿腔的疑問回家悠悠地問我:奇怪,為什麼我二科都是零分?

我也大驚,那是很難的作業,因為他去美國二週後,回來只有一週時間可以完成,我為了可以引導他減少他摸索的過程,破例自己也下海去研究了解,但我還是堅持他得自己算出結構、數字組合、自己寫。因為他喜歡數學,對於這項額外的功課頗感興趣,也很有興緻用我設計的磁鐵板拼貼數字組合,一題一題自己拼出來。

他沒有當場問老師,他說老師在忙。他還補了句:老師真的很忙,跑來跑去印我們的專題報告。而且,我以為是我自己每一題都寫錯了,才會零分。 他只是回家邊寫作業時這件事還掛在心裡琢磨,實在是想不透才問了我,為什麼會一分也沒有。

中間種種就不用再多說了。

我相信老師是真的沒收到他的作業,不會故意給他零分的。

但我很嚴肅地反問老師:這個小孩你們每天都見著他,都不會想問他一句:你為什麼不交這份作業嗎?在打分數時,你們沒有想把這個小孩叫來說一句:因為你沒交作業,所以老師必須給你零分嗎?甚至在公佈時,老師都沒有想要跟大家說:凡是缺交的一律零分。

這中間,老師有任何一點心,這誤會當場就能對到點。

過不去的不是那個分數,是一種原來如此的嘆息。

原來,我對你們沒有任何意義。

原來,我的孩子對你們沒有任何意義。

老師們拼命抱歉,說要盡力找尋他的作業。 真的不用了。 我真的相信,你們是真的沒有收到他的作業。 但他有交也是事實。

找到如何,沒找到又如何。 找到了證明你們有疏失,但我真心不會怪你們,人難免有疏漏,我也會啊。沒找到也不能證明我孩子沒交,因為他真的有交。

我在意的是過程。

我絕不能容許他努力付出卻被判為零分公諸於世的粗糙對待。

老師提及各種補救方法,我全部回絕了。你們要如何對一份失踪的作業給予評分而不會引起爭議?

裁判誤判就是誤判,那一刻的爭議全場嘩然、領隊抗議、重播鏡頭清清楚楚。但誤判就是誤判了。再做任何補償措施也不能挽回馬刺打包回家的命運。

我對教育的信任已經崩盤瓦解,這只是最後一根稻草。

就這樣吧。

隔天,我告訴小子我查證的結果是老師沒有收到你的作業。

小子鬆了口氣說:好險,我以為我全都寫錯了。
我說:老師很抱歉,但他們真的不是故意的,他們是真的沒有看到你的作業。
小子說:沒關係,我知道。
我說:老師說,他們會想想看怎麼補你星星把你該得的禮物給你。但媽媽拒絕了。因為他們沒有看到你的作業怎麼給星星都不對,媽媽覺得這樣不好。
小子說:沒關係,不用啦。我的人緣很好,大家都會把禮物分給我。

這一天早上,小子們跟奶奶早餐約會,去公園包棕子,回家彈了琴還寫了功課,邊寫功課時他的小腦袋瓜還轉給不停,一會兒問我:身高太矮的不用當兵嗎?那我不用耶...打了嗝後又問我:吃下的東西要多久才會拉出來啊?我跟他分享著網路上有趣的白努力實驗,母子倆邊找器材邊跟著做卻噴了一臉水…

這實驗忽然覺得好點題啊! 白努力是吧。

晚上陪他到學校打球。哥哥上課去了,沒人陪他打。 他自己到了一個籃框投沒幾下,有人來了,他就默默閃到另一個球場,再有人來,他又默默換一個。別人的球投出場外,他總是幫著去追回來。

這小子就是這樣。 不爭不搶總是讓。

他在球場一個小時,一個人做了每個投籃動作 ,結尾還做了整套的自主訓練。結束後我對著躺在球場的他問:你真的很喜歡籃球對吧?那要回籃球隊嗎?
他說:不用啦!我事情太多,自己練也好,目標放在松山高中進他們的籃球隊再來打。
我說:那你要想辦法讓自己在國小國中一定要長很高,教練才會看上你。還有資優班的事,你會在意嗎?同學都以為你零分。
他說:不會啦。這沒什麼。只是...媽媽這麼生氣,老師應該很難過吧...

我那剛烈之火當場化為不捨之情。

人為什麼要生小孩,有些道理在這裡。

我從小孩身上學到許多,也修正了許多。

從來,過不去的都是大人。

老師既不是有心,想必也正是鬱悶難解,好好一個周末眼看也是毀了。 想了想發個簡訊給老師,手機是拿來溝通不是拿來封閉隔絕的。

燎原之火的星星就是已讀不回啊!

這事已經過去了,但我對教育的總總失望能過得去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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